一個天將亮未亮的清晨,外頭涼風鑽入窗隙,寂根在又進一步降低的氣溫中皺起眉頭,將薄薄的棉被向上拉過頭頂,全身縮成更小的一團,懷裡仍抱著在冬天從來就不溫暖的佩刀。以精神體狀態存活並無疲憊可言的加州清光看著這一幕發生,僅僅是嘆氣,而後突然發現寂根的精神戒備狀態不如以往,他緊張地探尋一陣,更細微地發現放鬆警戒只針對自己,對於外界的守備仍然堅固,而這類情形還是自那以來第一次發生。
換句話說,就是在呼喚他吧,打開心口,安靜地邀請他進入?清光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裡也泛起一絲溫暖。因為妳在呼喚我啊,我一定會到妳身邊的。他隔著靈魂和物質世界的距離輕輕順著從棉被縫隙鑽出來的一簇髮絲,因著這點微小的聯繫感到開心而微笑,接著在眼睛一閉一睜之間,鑽進了寂根的精神世界。
加州清光鮮少進入主人的夢中,一來寂根似乎不喜歡這類入侵方式,二來他認為不需要連在夢裡也這麼纏著人家。每回進入之後舉目望去的場景都不盡相同,以往出現過的視透著銀藍色月光的房間、燈火闌珊的祭典尾端、燦爛的煙火之下,這回則是個普普通通的教室,而除了寂根周遭的課桌椅,其餘事物都是扭曲模糊的,站在她身旁的同學也是一個不完整的模糊型體,說出的話是暈開的嗡嗡聲,寂根並不認真傾聽,逕自閱讀手中的書,清光不確定那是否是一本書,主人的神情十分平靜。
「嘿──」此時同學的聲音仍然不甚清晰,她靠近寂根,一同將視線投向那本書,但似乎夢中的人都能聽懂對方想表達的內容:「他很愛你耶。」一瞬間,寂根的情緒有所變動,她面容呈現淡薄的憂愁,而夢境中的同學在說完那句話之後煙消雲散。
此刻的加州清光心念一動,在精神的世界中無聲無息地轉換位置到愛人身旁,順著寂根的目光望去,總算看清她放在膝上翻閱的書冊,那是他們的回憶相簿,一張張不似旁人替他們按下快門所記錄的畫面,而是寂根眼中的他和自己,畫面中自然多數只有加州清光,偶爾會穿插一些兩人對鏡緊貼的場景,不變的是視野中的男子總是溫柔地笑著。加州清光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神情,飽含著小心翼翼的珍惜、無庸置疑的幸福和無法自拔的愛,他在心中吐槽這也過於迷戀,手撫上臉龐疑惑是否如此誇張,接著立刻發現自己目前的神情多半……就和相簿中呈現的類似。
他在笑,笑得輕輕淺淺,嘴角微微上揚,臉頰被笑容推得鼓起,眼睛彎彎地瞇著。是嗎,我是這樣愛著主的啊。於是加州清光伸出雙手,從寂根身後攬住對方的肩,輕聲道:「現在也還是一樣愛妳哦。」女子回過頭,清光突然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只能從夢境的波動中感覺到對方內心泛起一波波柔軟的悸動,要是他有身體,估計會在這波感情共鳴裡感到鼻酸,額頭輕輕靠上對方的,他閉上眼,呼出一口嘆息,「我想,大概會一直愛著妳吧。」
寂根在陽光的角度正好燒著自己腳掌時甦醒,房間已然回溫,一如她夢中的場景那樣暖和,緩慢地眨了眨眼之後,寂根從棉被中起身,有意識地調動呼吸去平緩憋了過久的氣息,接著一手按在心口感受過於快速的心跳,她記得夢裡的自己在狂亂地竊喜,嘴邊幾乎憋不住笑,甚至想找旁人分享這份喜悅,因為有個人說現在還是一樣愛她、以後也會一直愛著她。
「……還會為了這種事開心嗎……」空著的手下意識往身邊的佩刀摸去,手指在冰涼的刀鍔上磨搓,紋路在指紋下起伏,和接觸人的手感大不相同,而今她已經習慣了這類硬質的觸感,愣神這麼摸了一會兒,寂根才接著起身簡單洗漱,之後抓著加州清光到外頭空地去,拔了刀就開始對空揮舞。
秋日的太陽仍然耀眼,刀鋒在陽光下閃爍奪目光芒,晃眼之中寂根彷彿看見從前陪自己練刀的加州清光,虛浮的幻影、或是對方真實的靈體,偶爾他會穿著寬鬆的內番服、更多時候則穿著挺拔的襯衫和西裝背心,後腦細細的馬尾隨著動作飛揚。這大概只是回憶,寂根想。
在做什麼呢?主。
我很想你。
這位還算開朗的打刀總有許許多多的表情,會在寂根出奇不意揮出預料之外的攻擊時張大嘴巴誇獎她,也會在游刃有餘時勾起嘴角出言挑釁,有時則露出認真的神情壓著眉頭送來一波波難以抵擋的攻勢。
我會變強、讓你好好喜愛的。
嘿嘿,我被愛著呢。
那麼,我也是因為思念,而來到主面前的囉?
以後,要多多依賴我喔。
當然更多時候加州清光會選擇對寂根放水,身為一名刀劍男士對上普通人類女子,這是自然的,他會在露出敗勢時露出更為爽朗的笑容,乾脆地逃跑讓寂根慌忙追上,或是順勢倒下放任主人驕傲地跨在他身上宣告勝利,他這樣笑時,那顆犬齒十分明顯,十分可愛。
主果然是笨蛋。
所以主、這次……要一起放煙火一起看喔?
主不是說、今天晚上或明天早上回來嗎?我想要第一個接到主。
從來都不難過唷,想到有主在,我就可以所向無敵。
練習自然不只有實戰演練,也有簡單的招式練習或是基礎訓練,寂根曾經問為什麼刀劍男士還要進形諸如揮刀之類的基礎練習,清光想了想,說大概是自己閒不下來吧,有些人就不會來自我練習,寂根點點頭,跟著愛刀的節奏一同加入訓練,小小聲感嘆一句,不愧是我的刀啊。
想讓大家知道,主喜歡我。
嗯──也請主全心全意愛我吧。
如果時政在主出生之前就成立來召集刀劍男士和審神者,那我一定也會從妳還是小嬰兒的時候等妳到就任那天的唷!
主……不管要走去哪,都要帶著我……不要丟下我……
主,這種時候可以說我愛你哦。
好,主要去哪裡我都跟妳去。
「──哈!」頻率紊亂的呼吸在這瞬間短暫凝滯,日光毫無遮蔽地刺在寂根雙眼上,讓她不自覺眨了眨眼,有些水珠從眼眶被擠出,和著汗滴一同滑下臉龐,寂根將視線轉移到握著刀柄的雙手上,她又眨眨眼,難以控制的淚液順著臉頰的弧度落下,視線從模糊轉為清晰又更加模糊,理智催使她盡快將刀收入鞘,等收妥之後才將整把加州清光緊緊圈在懷裡,而後在烈日之下緩緩蜷曲。
清光……清光……主人傳遞過來的心念久違地如此清晰,儘管寂根感受不到,加州清光仍然隔著不同世界的距離環抱住對方,並且模仿以往寂根的習慣在背後輕拍,「我很開心哦。」他低聲坦白,主人自然聽不見,不妨礙他想將這份喜悅說出口。
若說心念能促成願望實現,那麼加州清光的願望或許還不夠強烈,關於重新獲得人身,或者關於擁有對方的愛。在經歷遇見另一個加州清光並被勸著向對方索討些什麼之後,他深刻認知到自己是難以做到這件事了,一如他的主人從來不對此抱有任何期望,才會在這種時刻哭得如此心碎,對於她的無以回報,對於他的永恆不渝。
「即使是這樣的狀況,也一樣嗎?」
「嗯,我很固執的。」
寂根的唇貼在刀鍔上,一陣一陣的點了幾下,鹹熱的淚滴落在上頭又被唇瓣吻去,神情顯露更多愧疚,和一點留戀,她呢喃著明明是這樣殘缺的人,連保護自己愛的人都辦不到,明明是將他驅逐的自私渾蛋。清光只是笑著攬住她,抬頭望向天空,一同嘆息:「是啊,為什麼呢,明明是個笨蛋。」轉至腥紅的楓葉隨風落下,他恍恍惚惚想起去年此時的他們正在賞色彩繽紛的秋景,那份回憶彷彿十分遙遠,然而初次見面時的畫面卻還像昨天。
連他也不懂,或許只是習慣,或許是本能,總是說不清道不明。
這份擁抱和宣洩持續了很久,直到秋風吹得樹叢沙沙作響蓋過啜泣的聲音,讓楓紅如蝶一般飛舞降落,一片紅葉掠過寂根耳際,她才從讓自己胃疼的哭泣裡抬起頭,用深呼吸止住眼淚,並如願獲得一些效果。和突如其來的悲傷一樣,找回冷靜的過程十分短暫,她幾乎一下就站了起來,拍拍臉頰之後甚至看不清寂根眼尾泛紅。清光放開手,退到一步之遙的距離,接著隔空摸摸對方的頭,而寂根好似在配合他的動作一般乖順地垂首。
此時一陣狂風吹過,「────」寂根說道。
在風中,那些字句有些模糊不清,可由心靈傳遞而來的心聲十分清晰,那瞬間他的胸腔被飽滿的感情填充得幾乎窒息,湊到主人身邊緊貼著對方的肩臂,輕輕握在她握著加州清光的手上。
啊啊,會一直一直愛著妳的。
